行走|万圣村:向北是海 向海图新
海风还是那个海风,带着杭州湾南岸特有的咸湿。北排江入海口处的堤坝上,绿油油的海草顺着滩涂蔓延,长得恣意而茂盛。渔船离港,留下空荡荡的码头和缆绳摩擦石阶的余响。堤坝上的人三三两两:有盼亲人归来的渔民家属,她们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船影,如祖辈一样;有从周边赶来的饭店采购员,等着第一手的小海鲜靠岸;还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沿着海岸线巡走……一切显得安静而有序,比从前多了几分从容祥和。
渔船回港
这些年我一次又一次来到万圣村,眼看着一个“静悄悄”的渔村,慢慢生发出新的声音。
万圣村在泗门镇的最北边,紧挨着杭州湾。村庄南侧原先有座万圣庵,村子以庵为名,沿用至今。解放前这里属四海乡,后来几经区划调整,2001年万圣与海防两村合并,成了今天的模样。但比行政区划更深刻地塑造这个村庄的,是海。
余姚唯一的专业渔村,这个身份万圣村是独一份。长江口是中华鲟洄游的关键节点,而万圣村的渔民,就在这片水域讨生活。靠海吃海,4个字写起来简单,过起来是另一回事。在老渔民口中,从前出海,看天吃饭,风浪里走一遭,能不能平安回来、能不能满舱而归,全凭运气和胆量。围涂造田的年代,万圣人用肩膀和扁担跟海争地;捕鱼为生的岁月,他们又用木船和渔网向海讨食。
闯海精神,说到底就是“不怕困苦、勇于革新”8个字。这种精神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村里人说起闯海,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庄重,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却又万万不能忘记的事。
2013年,渔民奕田友出海时误捕了一条“怪鱼”,认出是中华鲟后当即放生。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没有人觉得他傻。护鲟的传统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延续下来,沈文焕13年放生了38条中华鲟,成了村里的“护鲟达人”。到2023年,村里干脆设了护鲟奖励机制,放生一条中华鲟奖励100元。至今已有584条中华鲟被万圣渔民送回大海。
闯海的人,比谁都懂得敬畏海。这两年,万圣村没有忘记闯海的辛苦,反而把这种记忆变成了更主动的传承。2025年10月,第三届闯海文化主题活动在村里的欢乐大舞台上演,主题是“千帆归海·鲟梦共富”。我坐在台下,看着中国鼓《闯海雷音》把观众带回围涂造田的岁月,看着连续第三年颁发的“闯海奖学金”发送到年轻学子手中,再看着幼儿园的孩子朗诵《我的国·我的家》,忽然觉得这种传承是有分量的。它不花哨、不喧哗,像渔网上的结,一个扣着一个,结实得很。
“屿见万圣”的商业空间
变化最大的,是村口那座废旧厂房。半年前我从这里路过,还是一副荒芜的样子。再来时见到,“屿见万圣”4个字已经挂在了矮矮的外墙上。走进去,只见咖啡师在吧台后面专注地拉花,大大的落地窗前坐着从周边城市赶来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一杯“春日限定”。门外,一列小火车载着亲子家庭缓缓穿过花田,花田中央泊着一艘古朴的木船,暗合着这个村子渔与农交织的底色。
“屿见万圣”是2025年11月动工、今年“五一”正式开放的综合体,投资700多万元,保留了老厂房的建筑骨架,却让渔村的基因充满了每一个角落,海鲜排档、村咖、还有“农礼集”展销中心。运营至今,“屿见万圣”已接待游客上万人次。数字不算惊人,但对万圣村来说,这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万圣村的中华鲟科普馆
文化特派员万剑是最早推动这种可能的人之一。2024年6月,这位宁波职业技术大学的教授作为首批市级文化特派员进驻万圣村。她发现村里的闯海故事大多只停留在口头,“鲟宝”馆的展陈也缺乏吸引力。于是她带着团队梳理闯海文化脉络,抢救渔民画的口述史,把“鲟宝”做成IP,开发了三千多件文创产品。她还让村里的渔民画作者张清立从“民间艺人”变成了“家园推荐官”,一百多幅渔民画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播放量过了千万。
最让我受到触动的是万剑老师设计的那个情景剧——《村里来了个文化特派员》,在闯海文化节的舞台上演出时,台下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戏里演的是文化工作者扎根乡村的故事,戏外,万圣村的村民正在经历这个故事。
77岁的姚小娥老人那天也在活动现场,刚体验完免费按摩,笑呵呵地说:“节目好看,还有这么多便民服务,生活在万圣村,真的很幸福。”看着她欢快的模样,我想起几年前来村里采访时,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的表情是安静的,安静得近乎沉默。现在的热闹里,有一种被唤醒的东西。
“屿见万圣”综合体全景
村子确实变热闹了。以前堤坝上静悄悄的,现在“屿见万圣”的小火车声、会客厅里的谈笑声、闯海文化节的鼓声,混在一起,成了万圣村新的背景音。以前走在村里,闻到的是乡土气息,现在走在“屿见万圣”的会客厅旁,飘过来的是咖啡的香气。
村党总支书记宣振良跟我说过一句话:“闯海精神是我们的根与魂。”我在万圣村走了这么多趟,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闯海,从前是向大海讨生活,现在是向未来讨生活。从前出海打鱼的人多,现在更多的人选择留在村里,在“屿见万圣”的摊位上创业,在“农礼集”里卖自家晒的鱼干,在家门口的岗位上打工。村民杨婉芬以前打工要跑到别的村,通勤半小时,现在她从家里走到自己工作的“屿见万圣”的餐厅只需几分钟,工资不比外面少,老人、孩子都能照顾到。说这话时,杨婉芬的语气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
闯海的本质从来就不是“离开”。闯海的本质是“敢”——敢于在不确定的风浪里找到方向,敢于在熟悉的土地上开出新路。
万圣村河道两侧的美景
万圣村的未来会怎样?我不太敢断言。但我在“屿见万圣”的花田里看到那艘旧渔船时,忽然觉得这个村子有一种生命力。它把渔船泊在油菜花田里,把闯海的记忆放在咖啡杯旁边,把“鲟宝”的形象印在帆布袋上,把“闯海奖学金”发到孩子手里。它没有丢掉什么,它只是把旧的东西换了一种方式安放。这种安放里,有对祖辈的交代,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位于万圣村的泗门镇渔船临时停泊点
离开万圣村时,海风还在吹,滩涂上的草还是绿油油的,出港的渔船还没有回来。但我已经不太着急了。这个村子正在长出新的东西,那些东西和闯海有关,和扎根有关,和每一个万圣人想过好日子的心气有关。这大概就是万圣村的底色——不断向上生长,同时把根扎得再深一些、再稳一些。
照片由万圣村村委会提供
编辑、一审:徐坚 二审:徐斌 三审:王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