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柿子红,柿林旺
工作缘故,柿林村是我常年走访的点位。每到柿子染红山野的时节,我总会奔赴这片四明山腹地。今年吊红成熟之际,我又如约而至,深度探访这座藏在高山上的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古村。
去往柿林村的路,是被群山牵引着走的。进入四明山脉后,车子贴着山腰一圈圈往上盘,竹海、茶园、红枫轮番从车窗掠过,人还没到,就已被转得有些恍惚了。忽然一个转弯,整片山坡的橙红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是柿子。十月的四明山深处,柿林村被一树树吊红点亮,此行,便从这漫山遍野的秋红启程。
抵达柿林村,第一站便是村口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株树龄六百余年的老柿树,主干十余米高,枝干苍劲虬曲,树干需要两人合抱。凭借悠长树龄与昔日丰产,村民们称它“柿树王”。
眼下正是柿子挂满枝头的时候,一颗颗果子如同橙红小灯笼悬于枝桠,山风拂过,满树红果轻轻摇曳。坐在树下闲谈的大伯跟我说:“树老了,产量不如从前。早些年丰产的时候,枝桠都被果子压得弯下了腰。”
六百余年岁月流转,“柿树王”静静伫立,与柿林村相伴共生。它见证着一代代村民深耕山野,也见证着这座古村在时光里一步步走向兴盛。近年来,柿林村文旅热度持续攀升,八方游客慕名奔赴,“柿树王”也顺理成章成为古村内最标志性的打卡点。古村晒秋时节,丹山赤水景区巧借自然场景,将“柿树王”作为天然舞台背景。树下,“沈大人”“柿娘”等NPC设下擂台,与游客沉浸式互动,为山野古村增添趣味与活力。
柿林村白墙黛瓦与古树红柿掩映的美景 沈孟涨摄
古树旁,柿林里咖啡空间简约雅致,白墙黛瓦与古树、老屋、满枝秋柿彼此映衬,为古朴山村添上一缕清新现代的美感。秋日到访,一定要在这里点上一杯季节限定柿子拿铁。绵密柿子泥铺于杯底,融合丝滑牛乳与浅烘咖啡,入口兼具柿子的清甜与咖啡的醇厚,仿佛将整个秋日的甜意都收进杯中。静坐落地窗边,抬眼便望见“柿树王”枝头灯笼般的吊红,远山含黛,一幅诗意盎然的山野秋景,在眼前徐徐铺展。
离开村口,缓步走进村落巷弄。脚下青石板历经数百年行人踩踏,温润发亮,路面散落薄薄柿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民居顺着山势高低错落铺展,村内老屋大多始建于明清,就地取用四明山本地丹山石垒砌墙体,杉木为梁,青灰小瓦覆顶,是浙东高山石屋民居的典型范本。
高山石屋
当地村民告诉我,他们建房所用山石呈红褐色,正是来自丹山赤水的丹山石,因此,村落与这片丹霞山石本就是一体。
古石巷
山地平地稀缺,屋舍紧紧相依,巷弄幽深狭窄,不少路段伸手便可触碰两侧石墙。一条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在房前屋后绕来绕去,像在走迷宫一样。这些巷道看着乱,实则顺山势而建,下雨天,雨水便会顺着石径、石板缝隙快速汇入山谷,即便遇上山间暴雨,村内也不易积水,藏着古人依山造屋的生活智慧。
柿林秋色
古村里,不少柿树就扎根在石墙根、天井旁,粗壮枝干探出墙头,橙红吊红垂落在黛瓦之上。红果、青苔、黑瓦、丹石交织,造就柿林独有的秋日图景。现在,部分老屋保留原始格局,仍有老人在此安守山居;还有一些老屋经过保护性修缮,改造为民宿、农家乐,石墙木梁原样留存,仅在内部增设现代生活设施。新旧相融却毫无割裂感,老房子没有沦为静止的标本,依旧烟火不息,承载着世代山居日常。墙角偶尔辟出一方小菜地,青菜、大蒜长势喜人,竹筐、柴垛随意倚在石墙边,鲜活的山居气息扑面而来。
沿着石巷继续走,一座四合院式的建筑映入眼帘,门额之上“沈氏宗祠”四字端庄沉厚。这座宗祠始建于清道光四年,由柿林村沈氏族人合力捐资修建,旧时这里供奉先祖牌位,也是族人议事、举行宗族礼仪的场所。
柿林全村同宗,皆为沈姓。据《沈氏宗谱》记载,元末,余姚肖东的沈太隆寻至此处,见此地山水相宜,便携家眷迁居于此。历经六百余年繁衍生息,慢慢形成如今的柿林古村。
“沈氏宗祠”进门便是古戏台,时至今日,戏台依旧发挥着原来的功用,而戏台对面的正厅,如今化作山风里茶铺。节假日茶铺对外开放,戏台上乐声悠扬,厅堂里错落摆放着几张八仙桌。游客围坐桌前,捧起粗陶大碗,或是沏一壶大岚高山云雾茶,或是尝尝特制柿叶茶。在古祠小院里,伴着山间清风,偷得浮生半日闲。
继续沿古巷向前,便来到同心井。这口古井居于村落中心,堪称柿林的生活灵魂。井不大、深度有限,却无论旱涝,水位常年稳定,井水清冽甘甜。村里还流传着一句老话:“大井水满要天晴,大井水浅天落雨”,井水水位的变化,仿佛能预判天气。同心井曾是全村赖以生存的水源,如今村民早已用上自来水,但依旧有人到老井边汲水。井水微微晃动,映着石墙与天光,也映照出古村从容舒缓的节奏。
穿过古村,沿着石阶一路下行,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绕过成片竹林,一条溪谷豁然敞开,这便是丹山赤水。
溪水在丹崖之间蜿蜒奔涌,两侧崖壁呈褐红之色,高逾百米,岩缝间杂树野花丛生,红绿相映,倒影落于碧水之中,好似打翻的天然调色盘。此地古名“杀羊岩”,传说古时仙人在此渍血染岩,丹山赤水之名由此而来。
丹山与赤水相互映衬,构成独特景观,宋代诗人唐震曾以“深崖瑞木金文润,绝顶旯搓铁色斑”的诗句描绘此景。崖壁上至今留存着宋徽宗御笔“丹山赤水”四字,历经风雨侵蚀,字迹依旧可辨,为这片山水平添几分仙韵。
崖壁下的溪上横跨着一座单孔石拱桥,叫做“赤水桥”,建成于清同治元年,拱高十米。桥面正中石板镌刻荷花莲蓬纹样,两侧石雕护栏依靠榫卯咬合,精巧古朴。立于桥上俯瞰,赤水溪在峡谷间跌宕奔流,撞击岩石翻起层层白浪,沿途形成青龙、白虎、华盖、灵龙四处水潭。潭水沉碧,阳光穿透水面,可以清晰看见水底卵石。每逢盛夏,不少游客来到这里就会卷起裤脚踏入浅滩,尽享山间清凉。
来到柿林,吊红是绕不开的主题。柿林村有柿子林二百多亩,年产吊红20万公斤,是浙东知名柿子产地。柿子成熟时节,民居檐下、农家乐门口、民宿沿街,一个个竹篮整齐摆放,篮中的吊红皮薄透亮,橙红的果皮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渗出蜜浆。
“自家树上的,尝尝看,不好吃不要钱。”售卖柿子的村民递来一个吊红。我学着她教我的方法,轻轻一吸,薄皮应声破开,清甜软糯的果肉汁水涌入口中,凉润香甜,满口都是秋天独有的风味。
如今柿林村的经济早已不再单单依靠售卖柿子,柿子产业与山水文旅实现了双向发力。全村现有农家乐、民宿20余家,村集体经济总收入两百余万元,年接待游客近百万人次。
村口晒秋
每到秋季,晒秋、柿子季系列文旅活动轮番上演,让古村的秋意越发热闹。小小吊红,从枝头鲜果,变成富民增收的“金果子”,实现从“枝头红”到“产业旺”的转变。坐在柿树下,看游客举着相机定格满枝红柿,远处农家乐飘出饭菜香气。我忽然感悟,这座历经六百余年沧桑的古村,早已把生活活成了风景,也将风景酿成了烟火日常。
返程途中,我再次经过“柿树王”。夕阳将满枝吊红镀上一层暖金,树下的老伯依旧坐在原地,朝我们挥手:“明年再来,柿子一年比一年甜。”我笑着回应:“说不定过几天,我又来啦!”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而六百年春华秋实的柿林村,正把每一季的红,都结成了新的期待。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李培妮提供
编辑、一审:徐坚 二审:徐斌 三审:杨若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