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古笛声悠悠 一盆一世界——访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盆景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陆洲
古笛园在余姚城南。推门进去,满园都是盆景,高的矮的、松的柏的,错落着摆了几百盆。阳光照在叶子上,风一吹,几百棵树一齐轻轻晃,像一支无声的乐队。
陆洲受邀参加 2025 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年会,并作主题分享
园子的主人叫陆洲,今年66岁。前半生,他吹笛子,吹出了全国大奖,把7000年前的河姆渡骨笛重新吹响;后半生,他做盆景,先后获得了国家级、国际级展会的金奖、银奖,并成为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盆景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笛子和树,一张一弛,两条线拧在一起,串起了他的一辈子。
张雯:看到您满园子的盆景,喜欢植物的人都会心生羡慕。盆景和学习乐器一样,需要时间沉淀。不过在聊盆景之前,我特别好奇您当年仿制四孔河姆渡骨笛的经历,能讲讲吗?
陆洲:说起骨笛,这是7000年前我们河姆渡老祖宗吹的东西。我那时候已经在青少年宫教笛子了,但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
1986年,我的老师赵松庭先生仿制出了一支骨笛。我听到这个消息,马上跑到杭州去找他。赵老师跟我说,你吹笛子有基础,也可以试试。我就动心了。
回来后,我就开始琢磨。首先这个材料就不好找——骨头不能随便用,得挑那种管腔匀称、壁厚适中的。我后来用的是4公斤以上的公鸡腿骨,越大越好。买回来先要把骨髓抽干净,拿铁丝一点一点掏,掏完了泡,泡完了洗,洗完了晾。晾干以后,用砂纸从头到尾慢慢打磨,要磨得摸上去没有一点毛糙。
最难的还是开孔。你别看就几个洞,位置偏一点,发音就不准。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骨笛有好几种形制,有单孔的,有双孔的,也有六孔的。我照着四孔那种做,尺寸、孔距、吹口的角度,一点一点试。有时候开好了,吹出来不对,又得调。吹口那个斜面,更要凭手感,角度偏一度,音色就差很多。
经数月的摸索实验,四孔型河姆渡骨笛终于仿制成功,根据这支骨笛的表现特性,我写了一首曲子,叫《河姆追溯》,就是追溯7000年前河姆渡先民劳作与生活的场景。1986年,我带着这支骨笛去参加文化部举办的全国民间音乐舞蹈比赛,演奏的就是这首曲子。演奏和作曲,双双获奖。
说实话,我做这支骨笛,不是为了得奖,也不是为了出名。我是觉得,7000年前我们余姚就有这个东西了,这是我们的根。我会吹笛子,我会做笛子,那我应该把这个东西接上。就这么简单。
张雯:是的,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延续至今的古老文明。说起来,河姆渡遗址还出土了带有盆景图样的陶块,这说明老祖宗不仅有“丝竹管弦之乐”,还有高雅的盆景情趣啊!这点也请您和我们分享。
陆洲:对,很多人知道河姆渡遗址出了骨笛,可能不知道它还出过盆景的图样。7000年前的陶块上,刻着盆栽植物的图像,有五叶纹、三叶纹,还出土了方型陶盆、圆型陶盆。那时候的人,在物质生活得到满足之余,便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一棵草、一棵树养在盆里了。
我后来跟河姆渡博物馆原副馆长袁尧明一起,专门写过一篇论文讲这个事。我们把盆景的起源,从原来大家说的汉代、唐代,往前推到了7000年前。因为从河姆渡遗址出土的这些陶盆、陶块上的图像,还有当时的栽培技术、制陶工艺、浙东民俗,这些东西串起来看,7000年前的河姆渡先民已经在做有观赏意味的盆栽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余姚人的老祖宗,不光会吹笛子,还会种盆景。丝竹管弦是耳朵的享受,盆景是眼睛的享受。一个是听,一个是看,两个都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
所以,我后来做盆景,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现在很多人觉得日本盆景好,日本盆景发展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要论历史,我们比他们早得多。只是后来我们自己没把这个东西当回事,人家拿过去,当国宝一样在弄。盆景这根脉,得有人接下去。从艺术性上看中国盆景不比日本盆景差。
张雯:我很赞成您的说法,有来处,才知归处。我知道您很多作品参加过展览,但我听说您最宝贝的一件作品,为它取名叫“千秋”。这盆景特有意思对吗?

陆洲作品《千秋》
陆洲:你知道我们选盆景是要先选胚的,有些苗子我一眼就看中,相当于三岁看老,我大概就知道它长成什么样子。但“千秋”完全不是。
这棵黑松是我大批量进货时搭着拉回来的,属于最差的那一档。半边烂空,断口枯朽,卖也没人要。按一般人的做法,这种废柴直接烧掉。我舍不得,随手种在基地里,一放就是10年。
10年后,我去基地,突然看到一块地方冒出一棵松树,我心想谁种的?走近一看,是它——烂掉的半边树皮重新长出来了,新长的皮连着老皮,完全愈合了,上面的枝条也长得自然舒展。
这可不得了。我挖出来一看,发现它根盘稳、干身扭转有力,枝条分布也合适。我决定给它做造型。这一做,又是7年。
它上部原来有两条对生的枝,跟主干呈“十字交叉”——这是盆景造型的大忌,特别死板。我用了拿弯技法,把左边那枝往下牵,让它代替主干往上走;右边那枝顺势往下压,做成第一出枝。最难的是顶部,枝条乱、方向散,我用单枝盘旋法,把它从右后方一点点扭转300度,绕到左后方去。中间不能缠保护层,只能拿手一点点感知皮层状态,一旦快开裂了就停,等它缓一缓再继续。
后面就是养。换大盆、大水大肥、修剪、短针等,一年一年磨。到去年10月,终于成型。树高95厘米,整个树势稳重中带着动感,那个300度的扭转从侧面看,像龙蛇起陆一样。
我给它取名“千秋”。松树是百木之长,千年长青,扎根厚土。这棵树原来是最烂的那棵,最后成了我最满意的一件作品。去年参加全国盆景比赛获得了金奖。
张雯:您还别说,这是不是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其实您提到过,此前这么多年练笛、吹笛的生涯磨炼了您的心性,才有了后来在盆景方面的研究与创作。
陆洲:无心插柳,这话不假。吹笛子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其实讲究得很。气息怎么用、指法怎么运、音准怎么控,差一点都不行。每天早上5点爬到龙泉山顶上吹笛子,冬天冻得手指发僵,夏天一身汗,没人逼你,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磨心性”,只知道吹不对就一遍遍来,吹不顺就不肯停。时间长了,性子就被磨平了——不急,不躁。
陆洲作品《乡愁》
后来做盆景,我发现道理一模一样。一棵桩材,从毛坯到成型,八年十年算快的。你急也急不出来,它该长多久就长多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看它、养它、修它,在它需要的时候搭把手,不需要的时候就等着。
所以你说“无心插柳”,我当初没想着要为盆景做什么准备,但笛子教会我的耐心、眼力和节奏感,全用上了。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张雯:所以您这么多年,大半辈子都执着于这两件事,且颇有成就。您觉得作为非遗传承人,盆景技艺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我们普通人又该如何培养盆景的审美?
陆洲:盆景技艺背后,说到底是中国人和自然相处的方式。7000年前河姆渡先民把盆栽的样子刻在陶块上,为了看,为了欣赏。这种跟自然亲近的习惯,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
陆洲作品《鹧鸪飞》
至于审美怎么培养,我的回答很简单:多看,多比,别怕看错。
你看100盆盆景,把好的和差的摆在一起,差别一眼就看出来了。好的盆景,根盘是稳的,爪根四向伸展抓得住地,树干由粗到细过渡自然,没有哪一段忽然粗忽然细,像人长个子一样,是慢慢收上去的。它的线条是顺的,根、干、枝、冠之间互相呼应,就像演员在台上站对了位置,整台戏才立得住。比例是舒服的,各部分大小、远近、轻重摆在一起和谐,你看它不觉得累。它还有个性和新意,不是千树一面,你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谁的作品。最重要的是,它有意境——一棵树摆在那里,你能读出坚韧、清雅、苍劲或者从容,它不只是一棵树,是一种心境。
差的盆景呢?要么乱,要么硬,要么死板。根不稳,线不通,枝乱窜,你看了心里别扭。这种直觉人人都能有,只是大多数人没给自己机会去培养。
你看多了,眼睛就亮了。眼睛亮了,再回头看你自己的生活,看一棵树怎么长的,看一片叶子怎么摆的,看一面墙、一座山、一条河,你都能看出它美在哪里。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事,就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审美不是教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只管去看,时间会教你分辨好坏。
初见陆洲,他身着Polo衫,戴一顶鸭舌帽。除了手指上缠着几圈边角磨损的白色胶带,还真看不出他身怀吹笛与造景两门绝活。
陆洲出生在一个教师家庭,父亲喜欢书法、绘画、吹笛子、拉二胡。耳濡目染下,他和哥哥从小就会吹笛子。那时候,一支笛子几毛钱,揣在兜里走到哪儿吹到哪儿。学校有演出,他永远是常客。
在一次次演出中,陆洲渐渐意识到,若想在笛艺上更进一步,还需拜师学艺。很快,父亲为他找到了竹笛启蒙老师范德闽。“现在想起来真觉得有趣,我们几个师兄弟早上5点就跑到龙泉山上吹笛子。”陆洲说。
高中毕业后,陆洲先到百货公司当营业员。为了防止店里失窃,员工要轮流值夜。其他同事不乐意,陆洲却抢着做。一来值夜和大家错开上班,白天能抽空去龙泉山吹笛;二来夜深人静,他还能在百货公司里吹笛。一来二去,全是为了吹笛!
那时候,陆洲心里已经有了念头:要从事与笛子相关的工作。为了精进技艺,不到20岁的他,把工作攒下的全部家当都花在去杭州拜师学艺上。那时候,没有电话、手机,车票也着实不便宜。他揣着一封上海音乐学院老师的介绍信,孤身一人坐车到杭州,找到被称为“江南笛王”的赵松庭。
在赵松庭老师的指点下,陆洲的笛艺更是突飞猛进。1984年,青少年宫成立,陆洲成为了首批专业教师。除了日常教学,他也开始探寻余姚的竹笛文化。河姆渡遗址出土的160余件河姆渡骨笛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批由禽鸟肢骨打磨而成的乐器,是现今笛、箫类乐器的远古始祖,部分能吹出简单音调,早期可能兼具狩猎诱捕、发声信号与原始乐器等多重功能。
在赵松庭老师的指导下,他历时数月,成功仿制出四孔河姆渡骨笛,让7000年前的乐音重新响起。他带着这支骨笛一路参赛,直至获得了全国大奖。他还据此创作了曲子《河姆追溯》,用音乐再现7000年前先民劳作与生活的场景。
2000年,陆洲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辞掉市青少年宫的编制,自己办培训学校。好多人劝他,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想进都进不来,你出去干什么?他没听劝。“编制是好,但我想更自由地教笛子、做创作。”
古笛园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20多年里,他教的学生中有6个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一个博士毕业后在东北音乐学院任教,还有不少在浙江民族乐团、艺术院校做专业教师,令他成就感满满。
对于陆洲来说,笛子是主线,盆景是副线,而且这条副线开始得比很多人以为的更早。
初中时,同班同学带他去看一位箍桶匠老人的花园。老人热情,送他们小花,还给他们讲种花的门道。“种花的最高境界,是盆景。”老人无意中提起的一句话,让陆洲打开了一片新大陆。
那时的陆洲对于盆景还是一无所知,后来才知道,班主任张一平老师家中也摆着盆景。张老师不仅是语文教师,还参与编写了一本园林手册的盆景章节。在张老师的启蒙下,陆洲开始真正走进盆景的世界。他跟着老师上山挖树桩,也去花鸟市场挑材料,从榆树等当时最流行的品种入手,一边挑一边养。
“盆景是时间的艺术。”陆洲说,“现在这样成型的,都是八年十年的,速成可不行。”他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棵榆树,养了两三年,1985年送到我市首届盆景展览,一举获奖。
上世纪90年代,由于栽种热情颇高,家中的阳台已满足不了陆洲养盆景的需求,他在白山头购置了一块地,建起了盆景园。空间大了,投入也大了,他开始把目光转向黑松——一种更有挑战性、也更受高端玩家青睐的树种。
为了找好桩坯,他跑安徽肥东,坐火车转长途汽车,一趟三四天,每次拉回一大卡车毛坯。没人能想到,那一堆毛坯里混着的一棵“废柴”,在10多年后竟会成为他最宝贝的作品。
从笛子到盆景,陆洲走了大半辈子。这两件事各走各的,却又处处相通。
编辑、一审:王瑜 二审:沈媛仪 三审:王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