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访爱心企业家、《百年光阴》主编马松苗

采访马松苗是在春节前夕。刚踏入他的办公室，只见他挥毫泼墨，恣意地在仿古绢布的空白挂历上书写祝福语：“家和万事兴”“福至心灵”……旁边的地上，数十张正在晾干的挂历像一行行排列整齐的标兵。

“马总，写这么多挂历？”

“哈哈，送给员工的，盼个好兆头！”马松苗笑得爽朗。

这是马松苗创办企业后多年的惯例。往年是请书法家写贺岁春联，自打他开始练习书法后，便亲自书写。

马松苗目光炯炯，头发茂密。毛衣内搭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夹克，利落地在沙发上坐下，丝毫看不出已至花甲之年。他是土生土长的朗霞人，踏入制造业蓝海前，曾是一位代课教师。

“高中毕业后我就进入学校代课，小学也教、初中也教。”马松苗回忆道。那时，他课时多，月收入能达到49元，算是不折不扣的“高收入”人群。但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学校生活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能否走出校园，在社会上闯荡一番？

三年转瞬即逝。虽说教职成绩优异，但他还是选择离开，入职慈溪市一家钢窗厂，学习微型轴承制造。

新环境让马松苗热血沸腾，凭借着教师经验，他被厂里选为团支部书记，不久又被公派去上海学习。1988年，他第一次坐火车。摇摇晃晃的火车载着他从早上7点坐到下午5点，也在9个月后，载回了宁波轴承行业第一个报验员。

不久，马松苗又被抽调参加慈溪市社会主义基本路线工作组。也是在这9个月里，他与村里的老党员、老农民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更加熟悉了党的方针政策。

“1989年，轴承行业出口变得困难起来。你要知道，1988年我成为报验员，就是为了出口做准备呀！本以为出口形势很好，厂里做出了一屋子的产品，结果卖不动了！”谈及过往的情景，马松苗仿佛历历在目。“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带头做起了销售。出口行不通，难道内销就卖不掉这些货？

彼时妻子已经怀孕，但马松苗没给自己留退路，他双手拎着一大袋轴承，踏上了天南海北的销售之路。没成想，他和伙伴竟在几个月内分别卖出了30多万元！良性循环如同一架越跑越快的马车，钢窗厂的业绩一年高过一年。后来，销售员的订单越接越多，厂里的产能却常有差距。因此，马松苗萌生了创业的念头。

成功的企业家或许都有这样的特质——果敢。下海经商的念头越发强烈，马松苗开始攒钱购买设备。1995年，他买齐设备，回到老家朗霞街道新新村，租了2间厂房，开始了创业生涯。

设备是二手的，房子布满了蜘蛛网，老鼠在脚边吱吱逃窜，但是这些都未磨灭马松苗的热情。为给地面浇筑上混凝土，他从村里喊了10来个帮手，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次年，马松苗购入6亩土地，兴建厂房。生产厂房一下子由2间变成了88间，他更忙了。“哎哟，我那时既是车间主任，又是质检员；既要做销售，也要盯采购，有时候单子赶不过来，干起活来没日没夜的，几天不睡都有！”马松苗笑道。

张雯：马总，《百年光阴》完全是个公益项目，不可能盈利。您当初是怎么想的？

马松苗：我都数不清做公益多少年了。当初，我要创办轴承厂，就是村里书记帮了我一把，为我找地方，村民们也给了我莫大的鼓励。邓小平同志多次强调，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吃水不忘挖井人，赚了钱当然要回报大家。

刚开始，我是每年过年给村里70岁以上的老人发年货，从几十份到几百份，一直发到现在，年年如此。

10年前，我奶奶过百岁大寿，真是件欢喜事。突然有位叫吴大庆的摄影师找上门来，说从市老龄委那里得知我奶奶过寿的消息，他可以免费为老人拍摄照片。我一听，这事好啊！不仅传递幸福，也是很好的纪念。当得知他已经为全市200多位百岁老人拍过百岁照，我便提出出资为他出本相集。要知道，余姚这200多位百岁老人，占了宁波市百岁老人的近三分之一。

张雯：所以您觉得“余山姚水”的魅力远不在于山水，更在于人文。

马松苗：没错！余姚已经第十六次被评为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这样的幸福不是空穴来风——这么多百岁老人，不仅家庭和顺，更是余姚百年发展的活历史。

不过，60周岁以上的老人占了余姚总人口的34.5%，这个数据高出宁波和浙江不少。它不仅说明余姚的环境确实养人，背后也隐藏着更大的挑战：如，谁来照顾百岁老人？照顾百岁老人的人如果也是老人，本身就有一定的风险。有些家庭是独生子女家庭，还有孤寡老人，以及失独老人……数据只是数字，但背后藏着的东西，有喜也有忧，值得我们去思考。

张雯：这些思考是您实地走访发现的，这也是出版《百年光阴》的初衷，对吗？

马松苗：是的。今年我去看我们厂原来的工程师，92岁了，无儿无女。你是不知道，10年前他什么样——每次见面都是西装领带，那叫一个精神！现在呢，下楼都喘，屋里乱七八糟，人也邋遢了。他的退休金有6000元，倒是够花。但我问他谁给买菜，他说自己下楼买，走老远。唉，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们村里有位老阿姨，我常去看她。她子女工作忙，自己身体也不太好，平时生活很朴素。原先她对生活挺悲观的，后来我们常去陪她聊天解闷，她明显开怀了不少。

因此，我希望读者朋友不仅能看到百岁老人为何长寿，还希望社会能对老人引起更多的重视，多多关注老龄社会，切实做好养老事业，用完备的体系帮助老人安度晚年。

张雯：您觉得有哪些涉老问题亟待解决？

马松苗：孟子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浙江好多政策都很好。80岁以上的老人不仅有政府补助，社区还有工作人员帮忙买药、陪聊。但我觉得远远不够。在我们实际走访中，老人的需求各不相同。洗衣服、做菜，这些对我们来讲很简单，对老人而言未必是容易事。

我们都有手机，智能手机普及率也很高。但是，很多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眼睛也不一定看得清——饮食、医疗、补贴怎么操作？老人如何享受现代文明的关怀？现在老人在国家层面能领到一定的补贴，但如果孩子不在身边，这笔钱怎么领取都是个问题。

子女固然是照顾老人的第一责任人，但子女也有自己的现实困难，能常陪伴在父母身边的毕竟是少数。这就需要社会工作者多多努力。

在今年召开的余姚市第十八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上，我提出希望一些医院设立医养结合的床铺，让更多老人住得起、住得舒心，让年轻人放心。如果能被政府采纳，一定能帮助不少有实际需要的家庭。政府的力量加上社会的义工，人人都可以安享社会成果。

有人说，那些做公益的人是因为口袋鼓囊——“若是我们也同样经济优渥，这些钱和精力我们也舍得！”

不然。

付出爱，是因为舍得。舍得的人，能从付出中看见爱的能量流动，借此收获幸福、尊严与感动。

马松苗的记性可见一斑，年份、数字、发生过什么事，时常脱口而出。他不仅记自己的事，涉老数据、去看望老人时发生的事，都仿佛历历在目。

他告诉我，《百年光阴》的成功出版，并不只是明面上的作者、摄影师的功劳，付出更多的是背后的工作人员，零零总总加起来百人有余！正是大家的微小星光，汇聚成了璀璨星海。出版仪式的前几晚，马松苗就已经兴奋得夜不能寐。“娶老婆都没这么激动过。”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所以百岁老人的长寿秘诀究竟是什么？”我问。

“心态好，子女孝顺，往往就是这两点。”马松苗不假思索地道。

他还告诉我，爱就像繁体字里藏着心，隐隐藏着一种会传递的热流。有位百岁老人本来要祝寿，但把祝寿的钱捐给了村里，支持新农村建设。这不正是爱的流动吗？

我们常把目光投向孩童。但马松苗说，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构建老年人友好型社会，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编辑、一审：徐坚 二审：苏英英 三审：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