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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溪山不老 梨洲常新

2026-11-20 12:44 来源: 姚界客户端 记者 陈福良/文 通讯员 干建寅 方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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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穿行在四明山的层峦叠翠里,两旁的竹海与红枫交替铺展,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那是山里才有的味道,清冽中裹着一丝甜。我此行要去的地方叫梨洲,是四明山镇政府驻地所在的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它其实更像一座安放在云端的小镇,梨洲大溪从中穿过,近六百户人家依溪而居。溪水清浅,可见苔石间小鱼游弋。举目四望,满眼苍翠,偶有鸟鸣声从高处落下,反而把四周衬得越发安静了。就是这样一处看起来寻常的山间聚落,它的名字竟承载着一千六百余年的光阴。


梨洲之名的由来,要追溯到东晋。那时节,会稽一带名士辈出,王羲之、谢安、孙绰诸人诗酒往还,风雅冠绝一时。孙绰,字兴公,曾与王羲之同赴兰亭雅集,被推举撰写《兰亭集诗·跋》,一篇《游天台山赋》掷地有声,是当时文坛屈指可数的人物。相传这位孙兴公曾游历四明山,行至一处溪涧边,又累又渴之际,忽见水边散落着几枚大梨,左右环顾,却不见半点人迹,心下便以为遇到了仙物。古文中,水中可居者曰“洲”,孙兴公得梨于此洲,这处无名山溪便从此有了名字——梨洲。因为古文的通假字,梨洲、黎洲都有出现。这段故事载于《四明山记》,也曾被明代的《宁波府志》郑重收录,并非后人凭空附会。

梨洲大溪穿村而过。

我沿着梨洲大溪走了一段,溪水从高处跌宕而下,在镇东桥附近转了个近乎直角的弯,水声轰鸣之后骤然温顺下来,汇成一汪碧绿的深潭,边上的溪石历经水流冲刷,变得浑圆可爱。不知一千六百多年前,孙绰看见的那几枚梨,是不是也搁在这样一片浑然天成的石头上。

梨洲真正被文字频频眷顾,是在唐宋之后。盛唐诗人施肩吾路过此地,留下诗句“黎洲老人命余宿,杳然高顶浮云平。下视不知几千仞,欲晓不晓天鸡声。”说明在唐朝时,梨洲已经有了人烟,诗人在“黎洲老人”家里住宿,那是唐诗之路上一个温暖的山间夜晚。

冬日梨洲,雪落黛瓦,柿红枝头。

到了宋末元初,号称“东南文章大家”的戴表元更是梨洲的常客。他写梨洲寺,“不知何处起钟声,云作楼台雾作城”,又写“劫火尚余唐殿宇,土风宁是晋山川”——改朝换代的战火过后,唐代的殿宇犹存残壁,山川风物却还是晋时模样。戴表元还在梨洲山中寻到一处叫响石坪的坡地,随手一触,石头便发出金石之声。他由此想到孙绰,写下“孙叟有灵应索笑,赋成留此试鏦铮”,与多年前的孙兴公来了一场隔空对话。

而梨洲最广为人知的一次“出场”,则与一位余姚乡贤有关。明末清初,黄宗羲来到四明山,起初联络志士、结寨抗清,后来隐居著述、讲学授徒,就住在梨洲的上痒庙中。清廷的搜捕步步紧逼,他的儿女亲家王翊在梨洲附近被捕遇害。或许是出于对志士及亲人的缅怀,或许是因为对这片山水的眷恋,黄宗羲自号“梨洲老人”“梨洲山人”,后世学者便尊称他为“梨洲先生”。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方土地的名字,这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大约是最深沉的致意了。

镇东桥与黄梨洲纪念馆相依溪畔,桥影入水,馆藏遗风。

镇东桥畔,如今建有一座黄梨洲纪念馆。馆不大,青瓦粉墙,马头墙高耸,颇有徽州民居的味道。门口广场上立着一方梅园石,造型取自黄宗羲撰写的《四明山志》,依天一阁所藏最早木刻本雕刻而成。馆内陈列着梨洲先生的半身铜像,以及“黄梨洲与梨洲”的专题展陈。我去的时候馆门闭着,正在修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想起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里写“天下为主,君为客”的那股锐气,再看他晚年以“梨洲”为号的那份平静,忽然觉得,这片山水大约给了他某种安顿。

梨洲大溪的水,如今比那时更清了。几年前,四明山镇投入两千万元对境内的溪道做了系统性生态修复。梨洲大溪两岸铺开了红枫谷、游步道和灯光喷泉,打造了一条生态休闲带,供游客白天赏景,夜里观灯。夏夜还常有竹筏音乐会在溪上演出,吉他手的民谣和村民戏曲队的乡音在水面上飘荡,岸边的观景台上掌声与喝彩此起彼伏。前不久,一位来梨洲避暑的上海阿姨对我说:“这地方好来西。”言语间的那种松弛,大约就是“慢生活”该有的样子。

沿溪的农家乐,是梨洲最实在的烟火气。全村10余家兼具餐饮和住宿功能的农家乐常年营业,各有各的“独门秘笈”。春蕾农家乐的“椒盐猪首”是远近闻名的招牌,金黄酥脆的外皮裹着鲜嫩的肉,“到梨洲村吃‘椒盐猪首’”已经成了一些游客的必选行程。其他农家乐则以“竹笋土鸡煲”“马兰炒年糕”“番薯枣子”等出名,一道道土菜的背后,是山里人待客的诚心。春蕾农家乐老板娘翁苏娣从一间早餐店起步,如今营业面积已近千平方米,大学毕业的儿子也从宁波辞职回来帮忙——一道菜带火一个村的故事,就这样在梨洲的山间真实上演着。

从春蕾农家乐出来,暮色已经漫上了对面锦鸡峰的山脊。溪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满溪的金屑。镇东桥静卧在梨洲溪的转弯处,桥身被岁月磨得温润,桥下流水声不急不缓。一千六百多年前孙绰在溪边拾梨的那一刻,大约不会想到,自己随口定下名字的这个地方,会在千余年后充斥着炊烟、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

四明山镇的规划里,梨洲是核心。当前,镇里正围绕黄宗羲文化谋划“三园”之一的主题园区,依托梨洲村的餐饮优势与北溪村的文旅流量,策划“逛吃游线”,让游客上午品牛排尝米线,下午玩水观瀑体验夜经济。梨洲大溪的“美丽河湖”建设被评为宁波市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试点。那些曾经只出现在戴表元诗中的云、雾、潭、石,正在被赋予新的打开方式。一个集森林山水风光与农家风情于一体的度假小镇,正从图纸上一步步走进山间的晨雾和晚霞里……

梨洲大溪畔民宿成街,烟火气一路铺开。

第二天清早,我被梨洲大溪的水声叫醒。推开民宿的木窗,雾气正从溪面上升起来,把镇东桥、黄梨洲纪念馆和远处长梨山的轮廓虚虚地连成一片。桥头有老人提着菜篮慢慢走过,农家乐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游步道上已有早起的游客,用舒缓的步子踱进这一幅山乡晨景之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梨洲并不只是一个需要考证的古地名——它就在这些日常里活着:在施肩吾借宿过的云顶天鸡声里,在戴表元听过的钟声里,在黄宗羲写下的“梨洲”二字里,也在今天的一盘“椒盐猪首”、一间山乡民宿、一场溪上音乐会里……一个名字能穿越一千六百多年,靠的不是石碑,而是一代代人愿意在这里住下去,把日子过下去。

梨洲村内盘山公路蜿蜒如带,景色怡人,车行其间,如在画中。

梨洲,大概就是这样一处地方。

编辑、一审:徐坚 二审:徐斌 三审:杨若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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