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 一声“医生妈妈”,三十年儿科路

访市妇幼保健院(市二院)儿童保健部部长马杏娟
见到马杏娟的时候,她刚结束连续三天的门诊,嗓子哑得厉害。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笑着说:“周末门诊家长才有空带孩子来,他们方便一点。”
这是她的工作常态。工作日,她要处理行政事务、查房、带教等工作,周五、周六、周日三天门诊雷打不动。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累是累的,但已经习惯了。”
从1995年夏天穿上白大褂那一刻起,马杏娟就没有离开过儿科。三十年来,她从一名刚毕业的本科生成长为我市儿科领域的领军人物,曾获“余姚好人”、宁波市首届优秀医师奖、宁波市五一劳动奖章、宁波市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但比起这些头衔,她更在意的是家长和孩子们叫她的那一声——“医生妈妈”。
1972年,马杏娟出生在一个普通农家,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但这个老大,从小就没干过什么农活——不是不想干,而是身体不允许。
她生下来就是足月小样儿,体重不到2.5公斤。在那个物资并不充裕的年代,一个体质孱弱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学期至少请一个月的病假,意味着扁桃体炎和发烧轮着来,意味着冬天冻疮烂到露出骨头,意味着打针打到连走路都困难。
“那时候看病不像现在这么方便。”马杏娟回忆道,“我三天两头生病,隔段时间就要去赤脚医生那里‘报到’。”别的孩子怕打针、怕医生,她不怕,甚至还有点期待看到医生——因为看到医生,就意味着自己的病快好了。
小学时有一次春游,目的地是龙泉山。对于平时很少出门的马杏娟来说,那是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可就在出发前一天,她又发烧了。妈妈带她去看病,她心里委屈极了。直到吃了药,退了烧,虽然春游没去成,但心里那个念头反而更清晰了——当医生能让人不那么难受,真好。
1990年,马杏娟考上温州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那些年,医学院的课程远比她想象的辛苦。解剖课上有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标本;手术科室对体力要求高,虽然她个子小,但是学医的过程中关关难过关关过。而真正让她觉得“选对了”的,是实习时走进新生儿科的那一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早产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皮肤薄得像纸一样透明,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医生们清理呼吸道、打促肺成熟针、上呼吸机、监测感染指标、控制体温……直到这个孩子渡过呼吸关、感染关、黄疸关,一点点好起来的时候,马杏娟站在旁边看傻了。“人的生命真的很奇妙。”她回忆说,“你能参与这个过程,觉得很神奇,也很值得。”
1995年8月15日,马杏娟正式到市二院报到。院长问她想去哪个科室,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内儿科。”当时内科和儿科还没有分开,她选了这条注定辛苦的从医路。半年后,她被派到急诊——考验的不只是医术,还有体力和心理素质。
有天晚上,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被家长抱着冲了进来。因为发烧送医的孩子在路上突发惊厥,送到抢救室时全身僵直、眼珠上翻、嘴唇发紫,嘴角还有白沫。家长哭喊着冲进来,声音完全变了调:“医生!快!我孩子不行了!”
马杏娟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课本上讲过高热惊厥的处置流程:保持呼吸道通畅、给氧、地西泮静脉推注。这些知识她全记得。可当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她面前不受控制地抽搐时,她的脑子突然空白了一下。
“那时候没有人可以求助,急诊室里就你一个人。即使慌,你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家长会比你更慌。”
她深吸一口气,指挥护士把孩子放到抢救床上,吸氧、监护、建立静脉通道,接着从药柜里取出一支安定,计算剂量、抽药,护士静脉推注。手上动作还算稳,心里却一直在打鼓——推进去要是还控制不住怎么办?
好在,药进去一两分钟,孩子的抽搐渐渐停了,嘴唇慢慢转红,呼吸也平稳下来。家长瘫坐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马杏娟没有走开,一直守在病床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是汗。
“那一刻我才知道,书上的东西和急诊室的距离,差了好几年的夜班。”她说,“你看一百遍病历,和真正面对一个生命垂危的孩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她在急诊室坐到凌晨。不是不困,是怕那个孩子再抽搐起来,她坐在椅子上,一遍遍地回想处置措施有没有遗漏。后来,她发现自己夜班后总会反复复盘——哪个判断对了,哪个还可以更快一点。这个习惯,她保持至今。
那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道坎。从那以后,她不再害怕独自上夜班了。

马杏娟与患者家属沟通病情
2001年,医院内儿科正式分开,马杏娟选择了儿科。其实,这个选择她早在两年前就做好了。1998年底,她主动申请去浙江省儿童医院进修了一年。因为她很清楚,经验、病例和眼界对于医生来说至关重要。
科室分开初期,人手少,她什么活都干,不分白天晚上。后来,她管的事情越来越多——查房、排班、处理纠纷、带教新人等。2008年,她被任命为科室副主任。同年,医院决定开设新生儿病区。
新生儿病区风险高、责任重。早产儿出生时各器官都不成熟,呼吸关、感染关、黄疸关,关关都要闯。很多医生不敢收病人,怕出事。马杏娟没想那么多——她刚从上海新华医院重症新生儿科进修回来,既然学了,就该用上。“那时候白天查房,晚上要是不在病房,遇到难事就电话遥控指挥——值班医生告诉我症状、生命体征,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们做什么检查、后续怎么办。”
2010年夏天,一对早产双胞胎被送进新生儿病区。大宝1.3公斤,二宝2公斤。两个孩子的生命体征都不稳定,血糖总是忽高忽低,一个哭了,另一个也跟着闹。马杏娟在暖箱旁守了两天两夜,几乎没合过眼。护士劝她回去休息,她嘴上说“等一会就走”。结果却一直等到天亮,等到这对双胞胎的情况稳定了,她才回家洗漱换衣服,然后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室逐渐壮大,2016年,她正式担任儿科主任,科室人员从十几人增加到三十多人。2023年,四川凉山州昭觉县人民医院“马杏娟专家工作室”成立,她更忙碌了,每年要定期去开展医疗指导工作。从1995年至今,三十年了。她没有换过医院,没有离开过儿科,也没有想过要离开。“我如果不在办公室,要么就在病房,要么就在门诊。”她说,“我一天看不到病人,心里就不踏实。”
张雯:马主任,特别高兴采访您,您现在嗓子这么哑,不管您是作为采访对象还是我的朋友,我都有些心疼。您告诉我您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别的孩子可能怕医生怕得要命,但是您反而很期待看到医生。为什么?
马杏娟:因为看到医生,就意味着我的病快要好了。那时候,我生病难受,烧得昏昏沉沉的,医生来了,开了药、打了针,慢慢地就不难受了。所以对我来说,医生是“让我舒服起来的人”,不是可怕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人常带我去找一位赤脚医生看病,她40来岁,姓甚名谁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次我犟着不肯打针,她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在那个年代,糖是多么稀罕的食物。为了这颗糖,我也愿意打针。那个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做这样的医生。所以很多年后我自己当了医生,口袋里也总是装着贴纸和小玩具,用来哄不配合的孩子。
张雯:那真是很有爱的画面。我们都知道,给孩子看病和给大人看病不一样,儿科更像是“哑科”,孩子不会说、哭闹不配合,您怎么和小患者沟通?
马杏娟:孩子既不会说,也说不清楚。所以他哭,你要分辨他是饿了哭、疼了哭,还是害怕哭;他不哭,你也要留意是不是精神不好。我们做儿科医生的,耳朵和眼睛要比嘴巴用得更多。
我口袋里常年放着贴纸和小玩具。有时候一个小玩意儿比我说十句话都管用。小孩子看到贴纸,注意力被分散了,我就能安安静静地做检查。还有的孩子喜欢看动画片,我就让家长用手机放一放,我趁他看得入迷的时候,把听诊器放上去,动作快一点、轻一点。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听完了。
但我跟你说,光有耐心还不够。哄孩子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性的还是经验。因为孩子不会告诉你“我哪里不舒服”,你得自己去看、去摸、去判断。
去年,有个13岁的男孩,肚子痛来就诊。家长以为是肠胃问题,在其他地方看了好几次没好转。我当时多问了一句——“下面痛不痛?”又让他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一眼。结果左侧睾丸已经发黑了,是睾丸扭转。黄金抢救期只有6个小时,再晚一点,可能影响他一辈子的生育功能。我马上联系外科,及时做手术,保住了。
那一个月我碰到三个睾丸扭转的病例,还有一个1岁左右的,哭闹不止,脸色也不好,一般的毛病解释不了,我们也是仔细查体才发现问题。这种病例不常见,但一旦漏掉,后果很严重。有时候,多问一句话、多看一眼,改变的就是一个孩子的一辈子。
张雯:听得我有些热泪盈眶。责任、爱、经验和耐心缺一不可。您接诊这么多年,我想问问家长最常犯的误区是什么?
马杏娟:发烧。很多家长,尤其是老一辈的,觉得发烧就是大事——“怎么看了两天烧还退不下来?”“会不会把孩子的脑子烧坏?”这是我们门诊听到最多的话。其实发烧是身体对疾病的一种反应,是体温中枢在调节。有些病情重的,反而体温测不出来。所以不是发烧本身可怕,而是引起发烧的原因要找到。我们治的是病因,不是体温这个数字。
张雯:长见识了,如果不除去这个“因”,发烧这样的表象还是会反复出现。除了发烧,还有什么是家长容易忽视的?
马杏娟:你知道慢性病吗?比如哮喘,有些家长会觉得“小孩子长大了就好了”。确实有一半的概率会好,但如果不处理,成年以后痊愈概率并不高。而且哮喘反复发作,小孩子反复进医院,影响学习,影响心理——同学会问“你怎么又住院了?”对孩子的自信心是有伤害的。急性病家长都很紧张,但是对于慢性病,家长往往容易忽视。其实,慢性病产生的后果,可能比急性病还严重。
张雯:儿科确实是一个压力很大的科室,因为家长爱子心切,每次孩子生病,家长恨不得转移到自己身上,所以难免会着急、焦虑。您是怎么做的?
马杏娟:医生不可能24小时在病房,但我的经验可以24小时运转。以前我会给家长留下电话和微信,现在有了企业微信更方便了。我光私人微信就有5000多个好友,三分之二是患儿家长。有些孩子从小看到大,到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了,有了孩子还是来找我看。去年一个“老病人”结婚,还请我去喝了喜酒。
因为我从来不关机,生怕患者家属找不到我,半夜也会接到电话。比如孩子发烧,家长慌了,半夜来问。说完全没被打扰是假的,但人家说“马医生,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给你的”,你还能说什么?能帮一点是一点。这个习惯一转眼就坚持了这么多年。
不过,更重要的是带教新人,经验要传下去,不能一个人守着。科室里年轻医生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我说——工作上的困惑、生活上的难处,老婆怀孕了也会来报个喜。遇到典型病例,我会把年轻医生叫过来,站在病床旁边向他们介绍这是什么病,为什么要做这些检查,用药的依据是什么,需要注意什么。讲完了当场提问,答不上来就让他们回去翻书,第二天我还会再问。
我不是什么都会,但我愿意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们。我常跟他们说,“你做到我这个年龄,也可以的。”这不是炫耀,是以我为例子告诉大家,医生是慢慢成长的,看病要有紧迫心,人生却要等得起。所以,有时候忙起来儿科门诊的日接诊量超1200人,团队也能有条不紊地处理,这让我很骄傲。
采访结束,马杏娟站起来准备去查房。办公室的柜子上,我一眼瞥到叠放着好几面锦旗,红的底、金的字,摞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停下来介绍那是谁送的、因为什么事送的,只是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都是家长们给我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她就拐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孩子一两岁,正在哭闹。马杏娟刚靠近病床,孩子的妈妈看到她就笑了,低头对宝宝说:“医生妈妈来看你了,不哭不哭。”马杏娟也笑了,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自己的孩子一样。
三十年里,她收获了很多荣誉,“余姚好人”、宁波市首届优秀医师奖、宁波市五一劳动奖章……但她身上没有那种“模范人物”的距离感。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知道如何拔高自己。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问她值不值得,她说“看到孩子好了,就值了”。
相对荣誉而言,她更在意的是——走到病房门口,家长会笑着对孩子说“‘医生妈妈’来看你了”。那声“医生妈妈”,比任何奖状都有分量。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看病,她还做了不少“医生身份之外”的事。她加入了“大城小爱”志愿服务队,跟着团队一起助学、助残、做科普宣教。黄家埠镇上有个孩子,父亲在他两三个月大时就去世了,母亲后来改嫁,家里青黄不接。马杏娟和志愿服务团队一起为他筹措学费,每年还帮他家唯一的收入来源——那片橘子林吆喝卖橘子。
去昭觉帮扶时,她得知当地一个高中生的父亲因暴力行为被判刑入狱,母亲不在了,家里只剩奶奶和几个弟弟妹妹……她又和志愿服务团队一起资助了这个孩子,每学期打款供他读书。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她说。
而我却看到,她的手机壳已被磨得破损不堪了。就是这样一个从小体弱、打针打到走不动路的人,长大后去帮那些同样“不容易”的孩子。
也许,她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模范,只是一个累了三十年,还在坚持照亮他人的普通人。
编辑、一审:黄庐锦 二审:徐斌 三审:王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