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十年磨一剑 铸就电影梦

访电影《走马观花》出品人、市影视协会常务副会长
黄斌权
6月12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许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但对于本文的主人公黄斌权来说,则是一想到就会心脏猛跳的日子——这一天,他作为出品人之一的电影《走马观花》在全国院线上映。这也是余姚乃至宁波出品的首部西部公路电影。

黄斌权
正值毕业季,《走马观花》十分写实。没有离奇的剧情,只有4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在找工作、爱情与人生方向中跌跌撞撞的故事。
出品院线电影,并不像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那般小打小闹,即使是在影视行业摸爬滚打了近20年的黄斌权也花了整整十年。十年足够一棵小树参天,也见证着《走马观花》一点点诞生。
本期访谈,请您与我一起走进黄斌权的人生故事,我们不只聊电影,更想聊聊电影背后的故事。
第一次见黄斌权,是在电影《走马观花》首映日当天。他穿着黑色路演T恤,在新幕影城忙前忙后。电影结束后的互动环节,他和观众交流得热络,气氛热烈。但两个小时前,他还在为分享内容抓耳挠腮,他开玩笑说:“这时候就吃了文化程度不高的亏。”现场的朋友都笑了起来。
说起电影导演,大家脑海里可能会立刻浮现出几个名字:张艺谋、王家卫、贾樟柯……但对于“电影出品人”,绝大多数读者可能并不知道它的具体含义。简单来说,出品人就是影片主要投资方的代表——从前期立项、决定是否投拍,到拍摄中监督资金与质量,再到后期发行与回款,一句话概括就是出钱、拍板、担盈亏的人。
黄斌权,就是《走马观花》的出品人之一。

黄斌权左二在路演现场分享,右一为导演贠子剑
据说,为了拍电影,他将这些年赚的钱全部投了进去。当然,这是后话。支撑他如此“疯狂”的,是一个电影梦。这个梦,要从他小时候说起。
1989年出生的黄斌权,是土生土长的余姚人,家在梨洲街道古路头村,父母务农,家境与影视毫不沾边。偏偏,他从小就喜欢看电影。一有零花钱,就往音像店跑,租碟片回家看。说真的,他也许比较早熟,毕竟同龄人还在看动画片的年纪,他最爱看的却是港台电影。“那时候好迷周星驰,几乎一个月要看3场电影。”
真正与他未来人生紧密相连的转折,发生在高中。
2005年,黄斌权进入市职成教中心学校(现余姚技师学院)计算机专业,懵懂地开始学习视频剪辑、数字媒体等技能。高二时,他加入学校机器人兴趣小组,用乐高搭出各种形状和机器人,没想到在全国比赛中一举夺魁,还得到了宁波市委、市政府的表扬。这让原本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普通了”的黄斌权,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看见的滋味。

黄斌权在片场
因为一直喜欢拍摄和剪辑,他时常向学校借相机,在老师指导下,将训练和比赛过程记录下来,再把照片串成视频,上传到当时热门的56网。没想到,不少朋友发来消息,说看到了他做的视频。“被看见”的感觉让他着迷,黄斌权更起劲了。
高中毕业那年,黄斌权收到了校长抛出的橄榄枝,希望他留校任教,做信息中心的代课老师,其实他并非没有上大学的机会,但彼时的他似乎对继续读书提不起兴趣,便答应了留校。任教三年,他一边教课,一边越发意识到学习的重要。他不仅自学各类剪辑软件,还一手把校园电视台搭建了起来。旁人看着顺风顺水,可辞职时,他可以称得上“裸辞”——钱去哪儿了?
这就要说到他那“三进北京”的故事。
工作第一年,黄斌权看到国内头部数字艺术培训机构火星时代动画学院的暑期招生简章,面向大学生教授视频剪辑与特效合成。放在现在,这类资源在网上一抓一大把,可那是2009年。黄斌权向学校申请,意外得到了支持,校方报销了学费与住宿费。那是他第一次系统学习剪辑与动画。
和一群科班出身的大学生一起上课,黄斌权的基础明显薄弱,但他肯下苦功。一个月下来,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光会剪辑远远不够,没有导演思维支撑,路只会越走越窄。剪辑的边界,就是思维的边界。“我想学导演思维。”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第二年暑假,他再次北上,自掏腰包,花了大半年的工资,系统学习导演课程。
这一次的学习让他豁然开朗。原来拍摄和剪辑不只是模仿前人,导演思维是一套可以真正感受、真正落地的方法论。
第三年,黄斌权已下定决心辞职。他的心里有了一个清晰的梦想:拍电影。第三次进京,他主攻拍摄——光圈、景深、构图……那些他未曾系统学习的领域。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像一块拼命吸水的海绵。
回到余姚后,他在网上搜到一家新成立的影视公司。一面试,他才发现自己竟是“一号员工”。这个老板有好几家实体企业,有一颗热爱电影的心,成立影视公司就是为了拍电影,这和黄斌权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他决定跟着这个老板干。
刚入职,没有所谓的“冷静期”。虽然只有他一名员工,但是婚礼、小短片等业务接连不断。入职当月,他们公司就接到了一个远在青海的80万元拍摄项目。80万元!这对于年薪不过2万多元的黄斌权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那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的阵仗:导演组、摄影组、制片组、美术组……每个组还有更细的分工。光导演组,除了导演,还有执行导演、现场副导演、演员副导演、场记、导演助理……一个剧组,有40多人。
他跟随剧组辗转北京、陕西、青海……剧组每天花钱如流水,工作强度极高,黄斌权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他心里那个“做一部自己的作品”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很快,他们公司有了更多员工。因为老板想“干票大的”——拍电影!就这样,一群热爱电影的年轻人聚到了一起,其中不仅有黄斌权,还有后来《走马观花》的导演兼编剧贠子剑。他们的电影梦,也在这时候起航了。
张雯:黄总,首先要祝贺您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宁波首部公路电影全国首映!在先前的报道中,很多读者已经知道,这是您和导演贠子剑酝酿了近十年才诞生的作品。这是您和他的第一次合作吗?为什么会想到拍这部电影?
黄斌权:我们都十分喜欢电影,就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我还记得电影在余姚首映前一晚,我几乎失眠,看着这部电影从0到1,又是要在父老乡亲面前“献丑”,紧张、期待……各种情绪交织、五味杂陈。
我和贠子剑都曾在老东家工作过。2013年,老东家出资筹备拍摄一部文艺片《花镜》,那时候我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那部影片几乎全程在余姚取景,花了一年多时间完成拍摄和剪辑,甚至拿到了龙标,即片头那个四秒的绿底金龙画面。但是,因为资金链断了,这部电影最终没能上映。
很多人以为拿到龙标就是终点,其实不然。影片加上龙标画面后,还要重新送审,通过技术终审后才能拿到纸质《电影片公映许可证》,最后才能进入院线排片。其间每一步,都有可能卡住。《花镜》就是卡在了最后一步。
也正是因为这次失败,让我和贠子剑的心里都埋下了一颗种子——必须把一部电影真正搬上大银幕。这件事,一定要做成。
张雯:电影上映的流程确实比想象中复杂得多。老东家资金链断裂后,您就成立了宁波蒙太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对吗?那是2015年左右吧?在余姚,“蒙太奇”应该算得上本土较早的影视公司了。
黄斌权:对,“蒙太奇”是电影的一种剪辑叙事手法。取这个名字,就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电影梦。好多人笑我傻,电影这么烧钱,何必执着。但周星驰不是说过嘛,“没有梦想的话,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真心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看见、被认可。
我们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业务挺杂的——短视频、宣传片和学校合作拍摄网络精品课程。除了维持生计,其余时间基本都投在了《走马观花》上。起初是子剑找到了我们几个朋友,把初代剧本拿给我们看。一看我们就坐不住了:“这不就是刚毕业那会儿的事吗?太有共鸣了!”看完剧本,我热血沸腾——拍电影!就朝着这个目标干!
张雯:还挺血气方刚的。其实你们在老东家已经拍过《花镜》,流程也算摸过一遍了,那后来实际操作中,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黄斌权:那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已经懂了拍电影的流程、人员配备、资金分配……真正上手才发现,我们连幼儿园都没毕业。加上拍电影的钱需要自己一点点挣,一边谋生一边做电影,一路跌跌撞撞。
资金的重要性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比方说,《走马观花》总投资600万元,必须攒够钱才能开机,幸好遇上天使投资人,项目才得以继续推进。剧组一旦开拍就像离弦的箭,每天都有固定支出,绝不可能拍到一半就喊停。我们剧组差不多100人,拍了近3个月,光素材就塞满了差不多8个T的硬盘。
说起来也有趣,你看过电影你知道,里面有场戏是养羊的海归杨教授鼓动他们留下养羊,那是在陕西与内蒙古交界的西北偏远乡村戈壁区域,夜晚气温将近零下20℃,外界想进来得开一天的车。因为原定演员临时无法到场,杨教授居然是子剑演的!你想,一天近百名演职人员的工钱要结算,我们不可能等演员,于是现场找。司机、场记……只要没在这个片子里露脸的全上了,最后还是子剑演得最好,任务“光荣”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张雯:光听着就觉得不容易。《走马观花》是什么时候完成拍摄的?您是余姚和片场两头跑吗?
黄斌权:拍摄是在2022年。我一有空就飞去现场盯进度,毕竟投进去的是我这么多年的积蓄。拍了3个月,剪辑又花了将近3个月。到2022年底,拍摄和初剪基本完成了。
张雯:可是电影2026年才上映。这中间将近四年,是遇到什么坎了吗?
黄斌权:影片全部制作完成后,还有好几道程序要走:内容审查、制作5.1声道、录音不清楚的地方要补录,连开关门的声音都是后期模拟出来的。拿到龙标之后,还要走技术终审。等纸质《电影片公映许可证》发下来,已经是2025年9月了。最后才是“上架售卖”,我们选了今年6月。
张雯:真是十年磨一剑。一般电影的周期不会拉这么长吧?
黄斌权:对,有些小成本电影快的话一年就可以上院线,大制作的话周期可能要四五年。但说到底,我们当时就是个“幼儿园”水平,踩了很多坑。很多场景反复找了好多次,走了不少弯路。后来才知道,成熟的电影宣发费用通常要占到总投资的30%。我们的宣发费用不够,还拉来了朋友的卫生巾品牌做特别赞助。愿意这样支持我们的电影,让我们都很感动。
不过在拍摄过程中,也有感动到落泪的时刻,比如有场戏是在大棚里一起唱歌的那一段,影片里的“观众”其实都是我们在几百公里外的村落里接过来的,大家一点演戏的经验都没有,没想到歌声一起,大家合唱十分动情。我想,有些情感与场域、歌声、文字是共通的。
张雯:这部电影上映了,您是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有了交代,还是觉得这只是个起点?
黄斌权:当然是起点!之后我还有一部电影叫做《任他明月下西楼》,我想也很快会在荧幕上与大家见面。
张雯:黄总动作真快,看来确实在“第一个孩子”身上吸取了不少经验。作为余姚影视从业者,您怎么看待本地的影视生态?下一步会考虑在余姚拍摄吗?
黄斌权:当然。《走马观花》是一部西部公路电影,没办法穿插像余姚这样如此灵秀的江南水乡风景,但是我已经计划好了,我要拍一部完全在余姚这个场景下的电影,地方我都已经想好了,哈哈!不过得暂时保密。等完全成熟了再和大家透露。
余姚不仅有风景,还有人文,我们公司和中央广电总台国际在线签了协议,要拍摄一部王阳明的传记电影叫做《心灯自明》,你看,其实我们大美余姚可挖掘之处实在太多太多了。
黄斌权的办公室里放着一把吉他。我开玩笑地问他,既然会弹,怎么不在电影里客串那个乐队师傅?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可专业了,和弦按得特别讲究!而且那个角色他就是原型——年轻时组乐队,后来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讲得极认真。
梦想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明明知道这条路坎坷,依然愿意前赴后继。采访快结束时,我们聊到了AI。确实,在历史滚滚的车流中,我们都是瓦砾。AI漫剧的横空出世突破了拍摄的限制,但黄斌权却说,挑战与机遇并存,有些事也得做了才知道。
我也这么想。
编辑、一审:严怡雯 二审:徐斌 三审:王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