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河姆渡:跨越七千年的惊叹一望
远远地,我又看见了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在蓝天白云下,象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栖息在连绵起伏的四明山麓,屹立在青绿无垠的姚东平原。
今天,阳光灿烂,我与一群参加研学游的孩子,从城区驱车来到了河姆渡遗址博物馆。站在博物馆前的小广场上,一股抚今追昔的情怀油然而生,我心中不由得激情荡漾,思绪一下子飘向了远古刀耕火种的岁月。
河姆渡文化灿烂的第一页揭开得相当偶然。1973年6月,当地群众在建造一个用于防洪排涝的翻水站时,几把锄头与镐,挖掘出了大量的黑色陶片、古动物骨骼和木建筑构件。正是这些遗存,使沉睡了七千年的遗址瞬间呈现在我们眼前,从而证明了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一样是中华远古文明的发祥地。因此,有人说,河姆渡是“我们人类迈向文明的起点”,尽管风雨沧桑,在地下沉睡了七千年,但它的价值永远是一部无与伦比的辉煌史诗。
这里,我们完全可以大胆设想,当年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告别茹毛饮血,用自己的双手耕耘出了一方养育自己的水土。狂风暴雨的侵蚀、雷鸣电闪的恐怖、猛禽走兽的袭击、洪水野火的威胁,先祖们顽强地抗争着,一步步走出了野蛮,走向文明……
“双鸟朝阳”雕塑。
矗立在河姆渡口的那座巨大的雕塑可以作证,它面向姚江无惧风雨,上面那块半月形的巨石上,刻着“双鸟朝阳”的图案,两只鸟把头伸向上方,护围着那轮熊熊燃烧的烈日,线条是如此的古朴,又充满了力度,再配以斑驳苍黄的色彩,仿佛是祖先留下的手迹,在注释当年沧海变桑田的艰辛与苦难。巨石下面是洞,象征着“人类从山洞走向平畴的足迹”。
是的,河姆渡人是第一批走向平畴开拓自己天地的勇者。这一步,我们的祖先迈得何等漫长,何等艰辛,又何等坚定!面对雕塑,我们不由得产生了对祖先伟大气魄的崇敬感,胸间顿时充满了浩然博大之气。
河姆渡遗址博物馆。
穿过一条绿树掩映的小径,我们走进了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参观的人虽不多,但每个人都在屏息细看,并不时传出几声低低的惊叹。河姆渡遗址现在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出土了6197件陶器、石器、稻谷等遗存,大片干栏式木构建筑遗迹改写了人们对中国早期建筑史的认知,据其命名的河姆渡文化已载入中学历史教科书。如今,占地56万平方米的河姆渡遗址博物馆,通过文物陈列、遗址复原等多元展示方式,配以声光电手法,生动再现了当年先民的生产生活图景。
“这些距今数千年的谷物不仅证明了长江流域是稻作农业的重要起源地,更反映了当时先民已经掌握了成熟的农耕技术。”在这里,我遇到了正陪同一批外宾参观的老朋友姚小强。他1989年7月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工作,至今已有37个年头。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他,如今两鬓早已霜白。但他一点也不后悔,更多的是自豪与骄傲,这位能清晰说出每件馆藏文物存放位置的文化人,不但见证更参与了博物馆的从无到有、由小到大。他告诉我,博物馆最初年参观人数不足2万人,如今已增长到50多万人。而且随着博物馆展示技术的进步,来这里开展研学活动的中小学生越来越多,让他特别有成就感。他还告诉我,在河姆渡遗址发现50周年之际,余姚还特地在北京国家展览馆举办了一次“远古江南,海陆山河”的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考古成果特展,观者云集,让世人惊叹。
自河姆渡遗址被发现后,附近又陆续新发掘出田螺山遗址、鲻山遗址、施岙遗址和井头山遗址等,特别是井头山遗址把宁波历史向前推进了1000多年。人们从中也忽然发现,这井头山就是河姆渡的祖先,而且这个祖先还是一群出没在海浪里的渔民!
一位人类学专家在看了井头山出土的海生贝类文物后,掷地有声地宣告:“这应该就是中国建设当代海洋强国的先声。”
出土文物“龟形陶盉”上的图案。
我在姚小强的指引下,带着这群研学的孩子来到一件文物前,这是件龟形陶盉,因俯视象一只静静卧着的乌龟而得名,在其腹壁上,是一幅简洁的写意画:深邃的星空,一轮新月下,一群猪和鹿交错奔走,窃窃私语。画面多么恬静,又多么和谐!
从构图的意境、刻画线条的流畅看,这不是一般人在普通场合使用的器物,从冲天管状嘴分析,应该是一件盛酒器。我问孩子们:“你们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有个孩子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一个家,一个充满情趣的家!”是的,河姆渡就是我们最初的家园,这里有最古老的井、最质朴的器皿、最原始的干栏式建筑,无不佐证着著名作家冯骥才的说法:河姆渡是中国最早的“古村落”。
参观完河姆渡遗址博物馆,我们又来到了新开放的河姆渡遗址考古公园。这座占地50万平方米的园区,坐落于博物馆东侧,于今年2月试运营。它跳出了单一展馆的局限,与原有博物馆相辅相成,将七千年前的史前文明、先民生活、远古生态悉数复原。自此,河姆渡文化告别零散的遗址陈列,正式步入了包罗万象的“大河姆渡”时代。
河姆渡遗址考古发掘50周年纪念墙。
一走进公园,我们就被迎面而来的高墙所吸引。这是河姆渡遗址考古发掘50周年纪念墙。墙体古朴厚重,肌理镌刻着岁月的痕迹。我静静凝望,一声惊叹,仿佛穿越了千年,正站在时光的渡口,与远古时代遥遥相望。
据公园负责人介绍,整座考古公园,有四大特色片区,各有风骨、各有底蕴。根据规划蓝图,河姆渡遗址片区复刻出七千年前东南沿海的稻作农耕盛景;田螺山片区还原江南最早鱼米之乡的聚落风貌;鲻山遗址保留着最原始的远古人居环境;井头山遗址则诉说着华夏沿海海洋文化的起源与海陆文明交融的故事。如今率先开放的河姆渡遗址区域,是整座公园的核心,这里集生态、研学、展示、保护于一体,依托真实的考古研究成果,再现了七千年前的自然风貌与人文场景。
行走在公园内,我们仿佛开启了一场跨越七千年的时光之旅,目之所及、身之所感,皆是鲜活的远古日常。这个园区有五大展示板块,从人文聚落到农耕文明,从自然馈赠到生灵百态,再到古今环境变迁,层层递进,细细拆解着宁绍平原上河姆渡先民与大自然生生不息的故事。
在“文明的模样”展区,我们读懂了河姆渡先民的极致生存智慧。一座座复原的建筑错落排布,简单精巧的榫卯结构清晰可见。这是中国干栏式建筑的源头,没有一颗铁钉,却凭借匠心巧思稳固千年。指尖轻触仿真构件,仿佛能看见先民伐木筑屋、安居河畔的模样,古老的建筑文明,在此刻有了温热的轮廓。
移步到“来自远古的稻谷”板块,一派原始稻作场景铺展开来。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的根脉,便在这片姚江湿地悄然生长、代代延续。我驻足凝望,眼前仿佛浮现先民躬身劳作的身影,岁月质朴,禾苗青青。
最动人的景致,藏在“自然的馈赠”展区。七千年前的姚江湿地,水草丰美、水土温润。先民择水而居,在河畔湿地开垦良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挎着竹篮采集野蔬,辨识草木;手持骨耜翻耕田地,挥动骨镰收割稻谷。劳作之余,以木杵和石臼脱壳,用陶釜烹煮米饭,辅以渔猎采集,过上了安稳闲适的定居生活。简单的工具,朴素的生活,却藏着最纯粹的生存智慧。
一路穿行,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最让我心动的,是园区相融共生的生态之美。脚下苇草摇曳生辉,湿地绿植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湖岸植被,勾勒出温柔的水岸曲线。水光潋滟,草木葱茏,白鹭掠水翩飞,在水泽间觅食嬉戏;林间小松鼠悠然穿行,静谧又灵动。远古先民顺应自然、依托自然的生存理念,与如今的生态保护初心不谋而合。古今生态智慧在此碰撞、交融,既温柔又有力量。
七千载岁月流转,山河依旧温润。从一粒远古稻谷、一座古朴建筑,到一方共生的水土,河姆渡文明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它鲜活、温热、生动,在山水草木间静静流淌。
走出公园的时刻,已是夕阳西照,我再次回望,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好像披上了一道金光,而遗址考古公园则静静地依偎在其旁边,不离不弃。
河姆渡遗址考古公园内的先民耕作图。
面对这一切,我情不自禁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从来没有如此惊叹的凝望
从来没有如此执着的守护
日月星辰,云卷云舒
风霜雨雪,花开花落
在每一个被时光温暖的日子里
清丽的骨哨声拍打着泱泱姚江水
我的眼睛在崇敬中被泪光点亮
河姆渡,我的家园
我凝望着你,我守护着你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一声召唤穿越沧海桑田悠悠而来
奏响了人类最初的希望和梦想
一把把带柄的骨耜
耕耘着七千年史前文明的灿烂
一只只黧黑的陶罐
浇灌着七千年远古文化的深厚
一垄垄绿油油的稻菽
摇曳着七千年生生不息的辉煌
一间间干栏式的木屋
孕育着七千年百折不挠的荣光
在沉睡中等待了七千年之后
这个华夏最古老的原始村庄
被一把锄头和锹镐突然敲醒
破土而出的文明火种
瞬间燎原了整个神州大地
一个历史纪元悄然刷新
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
郑重写进了新中国的教科书
河姆渡
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名字
从此在日月沧桑中耀古烁今
照亮了一个民族的归去来兮
是的,从来没有如此惊叹的凝望
我的脚步布满远古的光芒
今天当我从骨哨声走向您
当我的双手在您怀里落地生根
我看见篝火一支支辽阔起来
陶罐从圣洁的水里浮起
还有什么能比粮仓更加温暖
朴实的火穿过根
燃烧着一路金黄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我听见
向着太阳飞翔的双鸟在纵情歌唱
歌唱稻作之源的又一个丰收在望
歌唱人类文明的曙光在东方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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