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公益随手而为 救援量力而行——访红十字应急救护志愿者李志飞

“西北哥”，我以为被这样称呼的人大概是一位壮硕粗犷的男子，以至于走进“西北哥面馆”，他转头看我，我问：“哪位是‘西北哥’？”直到他笑着站起身，我才惊觉，面前这位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看上去颇为斯文的大哥，竟然就是“西北哥”李志飞。

李志飞甚是幽默。我刚进门时，他正和帮厨探讨两条东星斑的颜色为何有所不同。“这两条鱼心情不一样。”帮厨恍然大悟。我怀疑：“真的吗？”他很淡定地回答：“假的。”帮厨一脸震惊，我也不例外。“之前朋友生娃不让我去医院看望，怕我一开口会让他们笑得肚子痛。”李志飞笑着说。我们也笑了起来。

“西北哥”的称呼，来源于李志飞社交账号的昵称“西北韵”。他是一位在西北工作多年的象山人，也是余姚女婿。自从参加公益活动后，这个昵称便成了他的身份代号。为表示尊敬，大家又添上一个“哥”字，“西北哥”就这么叫开了。

1968年，李志飞出生在象山。跑过销售、做过工程、干过出租、开过修理厂，还演过小品、说过相声……天南海北四处跑。来到余姚后，他在城区锦江华园小区旁边开了一家特产店；过了几年，位于城区新建北路的海鲜面馆也开张了，除了面，又添了炒菜。总之，李志飞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

公益之路的起点，要从1993年说起。那一年，他进入运输行业，成为一位卡车司机。常年奔波在路上，有一道必须过的关卡——考取救护员证书。关乎性命的事，李志飞不敢掉以轻心。他学得格外认真，而以人道、博爱、奉献为核心的中国红十字会理念，也是在那时深深印入他的脑海。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志飞从卡车司机转行做了项目经理。2008年，他在工地上遇到了一件令他至今难忘的事。

“当时有个工友正在做工，不知怎么的突然从二楼掉落。一声惊呼后，大伙都围了上去。大家手忙脚乱，有人想把他扶起来。我一看他的姿势，觉得应该伤到了颈椎，于是大喊‘不要动’！随即又让其他工友扛来一块硬板，将他平放在硬板上，直至救护车到来。”李志飞回忆道。事后，医生夸赞他救护专业，老板还特地送来小礼品表示鼓励。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十几年前学过的应急救护知识。

救人的感觉如此之好！李志飞内心滚烫。自此，他加入志愿者协会，每每回到象山老家，都不遗余力地参加志愿活动。从捡烟蒂开始，慰问敬老院老人，给他们洗脚、剪指甲，疏通河道，为春运买票早起排队的游子送姜茶、维护秩序，再到做文化志愿者——哪里有需要，他们就往哪里赶，不知疲倦。2013年，他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成立了宁波红十字“象山蓝豚”水上救援队。“每每感到社会上志愿力量越来越多，我心里就无比畅快。”李志飞笑道。

2015年，李志飞来到余姚安家落户，开了一家专卖特产的特色小店。他性格热情，爱交朋友。尽管对他来说余姚是一座全新的城市，但他很快和本地的志愿团队、运动团体打成一片。但凡需要他出力的事，不管是志愿培训、公益服务还是赛事保障，他都豪爽地将店门一关：“赚多少钱不论，公益咱就是干到底。”

命运的安排总是如此巧妙。第二年，他考取了红十字救护员证。红彤彤的证书到手，他深知救助的使命与责任也更重了一分。2017年，李志飞驾车行驶在城区中山南路上，突然瞥见另一侧道路旁边围着一圈路人。“是车祸！”他直觉敏锐。于是，他马上靠边停车，然后拿上急救包，疾步上前，在表明身份征得同意后，立即组织人员在事发路段两端疏散车辆，叮嘱报警和拍照，查看伤者出血处、包扎、全身检查，一连串流程下来，再将伤者交至120救护人员。

“我们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就是助人为乐，看到别人有困难上前帮忙是应该的，我要尽自己的能力去做。”李志飞坦言。

2022年，李志飞的事迹在央视播出。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他骑着电动自行车回店途中，看见城区新建桥上有位老太太被压在车底下。“司机和路人都不知所措，我赶紧停车救人。”李志飞说，他一边跑，一边挥手示意过往车辆，并大喊“抬车救人”。喊到第二遍时，有十几二十人从四面八方跑来，大家一起使劲将小汽车抬起。

“万一没有人帮你怎么办？”我问。

“不可能。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都有善心，只是缺少引导的人。只要有人做领头羊、操作规范，振臂一呼，一定会有人挺身而出。”他顿了顿道，“但我也从不逞强。我能做的是第一时间判断、规范操作、呼叫支援——救援也要量力而行，这是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就这样，一次次，一回回。

为了购买新鲜鱼货经营面馆，李志飞常跑到象山等候渔船靠岸。有一次，凌晨5点他在象山也救了人。他讲起那天发生的事情，从停车、报警、表明身份、止血，一件件娓娓道来，唯独没提起误了渔船的事。“与救人比起来，还说什么渔船不渔船的。”李志飞说得斩钉截铁。

这些年，李志飞还默默资助一位新疆女孩上学。从她读初一那年，这份跨越山海的善意便开始了，一直延续到她考上大学。

有一天，李志飞在一次红十字会议上认识了一位来自新疆若羌的班主任。若干年后，这位班主任主动联系上他，问他能否帮忙联系一位好心人，资助班里一位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核实情况后，李志飞当下决定：“不用找好心人了，这个孩子我来捐助。”

为了筹集资助款，他想到了自己正在售卖的海鸭蛋。于是，他在微信群里发出通知，表示愿意以爱心义卖的方式筹款，没想到一呼百应。微信群里的朋友纷纷认购，很快，给女孩一年的补助款就打到了指定工作人员的账户中。李志飞毫不掩饰地说：“一方面是为了让大家尝尝我的产品，大家也有献爱心的渠道，另一方面也确实帮助了这个孩子。”

女孩考上大学后，激动地给他发来了录取通知书。李志飞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一一转发给曾经认购过他产品的客户。他说：“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也属于每一个伸出援手的人。”有时，女孩因心理压力找他倾诉，他便温柔劝解：“叔叔不需要你报答我，只要你好好生活、回报社会，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样的善意，他从不声张，却也从不停止。每年夏天，李志飞都是“西瓜大户”。他的西瓜不仅售卖，还到处送。10来公斤大的西瓜，他一车一车地送给消防员、铁骑、环卫工人等，他还叮嘱妻子千万不要拍照。“咱不是为了作秀，低调些好。”不过，随后他又补充道，“做公益这一路走来，有阳光也有阴霾，有人会质疑我是不是假公益、是不是作秀，但我的内心十分坦荡。若是全中国每人作一次秀，那是多大的秀；即使是昙花一现，哪怕有一瞬间温暖人心，也已经足够。”

卖海鸭蛋时想着资助学生，送西瓜时惦记着环卫工人，车里常年备着急救包，路过事故现场便停下脚步——于他而言，做公益从来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随手而为。

现在，李志飞讲课越来越多。有时是急救知识普及，有时是公益演讲。不同的对象讲述不同的内容：在学校，更多地讲授相互打闹受伤、突然噎住应该如何处置；在制造类企业，主要讲轧伤、皮外伤等救治知识；在社区，讲述更多的则是老年人预防心梗或急性救治——不同人群，不同侧重。而这样的讲课，让他成就感满满。“一次救援挽回的是一个生命、一个家庭，而讲课分享是向他们播下公益的种子，以后会长成无数的参天大树。”李志飞眼中满是憧憬。

采访行将结束时，门口响起了一道脆甜的童声：“西北哥！”他往外看了看，朗声回应：“哎，园园！”原来是隔壁店主的女儿。我想，能赢得这么多人发自内心的喜爱和尊重，这大概就是李志飞的魅力吧。

送我出门，我提议到他的车上看看。这是一辆面包车，也是李志飞吃饭的“伙计”——新鲜的鱼货、特色的物产、送人的西瓜……这辆车承载了许多。打开车门，物品繁多而凌乱：几个鱼获箱安静地呆在角落，中间一大块俨然像一个小家——临时睡觉的薄垫、电子秤、套鞋、水箱……除此之外，还有鲜艳的红色水上救援背心，以及3个放在驾驶室夹缝里、副驾驶车门储物格里的急救包。这些都是他自费买的，不少药物还需要定时更换。

李志飞介绍着，表情很是骄傲。我甚至在想，就这样其貌不扬的大哥，如果淹没在人群中，有谁能看出他的内心正燃烧着火焰呢。但也很好——这个社会有一个李志飞，就会有许许多多像李志飞一样的志愿者。他们穿行在大街小巷，有些人甚至从未被记住名字。但社会的上空，有一股暖流慢慢地笼罩整座城市。我们抬起头，看见阳光的同时，也看见了这股暖流。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编辑、一审：徐坚 二审：徐斌 三审：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