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车厩:一江烟雨越千年

《余姚日报》版面图
从余姚城区向东南驱车近20公里,当姚江如一条温润的玉带在眼前铺展时,我知道,车厩到了。

在车厩山上俯瞰姚江东流。
我是循着一首诗来到这里寻踪的。明代时铭的《车厩山中》写道:“春风步蹀万山中,夹道新栽十里松。石藓交荒丞相墓,天花昼落梵王宫。麦畦上下缘溪入,茅屋参差隔岸通。欲访商山釆芝叟,云深无处觅仙踪。”我想看看,数百年过去了,那十里松涛是否依旧,那云深之处可还有仙踪可觅。
车厩得名于越王勾践。光绪版《慈溪县志》引《会稽记》云:“越王勾践于此置厩,停车秣马,遗迹犹存。”
如今的车厩,是指河姆渡镇南端的车厩、五联等几个村落,它们静卧在四明山余脉与姚江平原的怀抱里。在漫长的时光里,这里曾是会稽(绍兴)通往明州(宁波)的咽喉,更是一个被无数诗句浸润过的所在。
眼前的平静,让人几乎忘却了它胸膛里曾经奔涌过的历史惊雷。
车厩村入口“越王勾践停车秣马”标志。
站在车厩山上,姚江在脚下蜿蜒东去。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战马的嘶鸣,能看见越甲在晨曦中操练的身影。清人叶锡凤的诗句不时跃入脑海:“越王勾践霸中州,一洗当年石室羞。悔杀夫差请成日,不教江畔牧骅骝。”
历史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勾践在这里停车秣马,是为了积蓄力量,实现复国大业。而今天,当我们站在这里,历史已经远去,只剩下江风吹过松林的声响,和远处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
这种时空交错下的静谧,恰恰最能让人感知历史的深沉存在。有些地方,因为一个人而有了灵魂;有些地方,因为一段历史而有了重量。车厩的重量,是2500年前越王在这里停驻时,就已经铸就。
车厩曾是一个重要的渡口。南宋《宝庆四明志》记载姚江古渡时,车厩渡赫然在列,元代更在此设立车厩站。清人释实振在《车厩江怀古》一诗中描绘:“大江潮落候,岸岸泊行舟。市散村烟合,日斜渡艇浮……”
当年车厩的繁华于此可窥。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等候渡船,码头上人声鼎沸,货物堆积。渡船往来于江面,桨声欸乃,打破江水的平静。而文人墨客,也在这舟楫往来中,找到了诗意的寄托。
元代张翥曾泊舟于此,醉后写下:“酒醒惟有斜窗月,偏照姚江独夜船。”这位编修过辽金元三史的翰林承旨,在车厩的江面上,卸下官袍与荣耀,只剩一个游子的孤寂,与满江的月光。
渡口是相逢的地方,也是离别的地方。每一个从这里出发或抵达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最终都化作了诗句,沉淀在江底的泥沙里,等待后来者的打捞。
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车厩渡槽桥(现已拆除)。
上世纪70年代,车厩渡槽桥建成,渡口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如今,那份生机,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至今——每逢农历一、六日,四乡八邻的百姓聚集于此,交易农产品、日用百货,人声喧嚷,延续着自南宋以来便未断绝的集市习俗。这定期响起的市声,仿佛是历史脉搏在当代最鲜活的跳动。
车厩的山不高,却埋葬着不少历史人物。
南宋学者杨简和他的父亲杨显庭长眠于此,南宋丞相史嵩之、郑清之在这里有墓。一座山,同时容纳了忠臣与权相,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
明末清初,黄宗羲多次来到车厩。他在杨简墓前写道:“山叠水环此一坯,千年相证几人来。不知有意还无意,一树奇松覆墓台!”字里行间满是崇敬。杨简是陆九渊的学生,人称慈湖先生,为官清正,治学严谨。黄宗羲用“奇松覆墓台”来喻其精神不朽,可谓恰如其分。
但走到史嵩之墓前,黄宗羲的笔锋变了:“莫道荒烟蔓草墟,千秋有恨尚留诸。墓林遗秽何心也,石椁鸣琴是礼欤?”史嵩之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他曾联蒙灭金,有功于国,但也专权跋扈,排斥异己。在黄宗羲看来,这样的人,墓冢不过是“遗秽”而已。
站在这些墓冢之间,我突然理解了黄宗羲的矛盾与执着。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但历史评价须有是非对错。山水不语,却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着时间的判决。在车厩,杨简墓前的奇松与史嵩之墓旁的荒草,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牌坊”?
青山不言,却见证了一切。
如果说历史是车厩的骨架,那么茶,就是它的血肉。
车厩出产的“四明十二雷”,曾经是朝廷贡茶。元初设茶局专司制作,明初年贡达260斤,占浙江贡茶总量的一半,冠绝一时。可惜到了万历年间,因“无茶可采”,“四明十二雷”停止入贡。
鼎盛不再,但茶香未绝。清初,黄宗羲私淑弟子、浙东学派集大成者全祖望曾亲赴车厩寻访古法,撰写了《四明十二雷茶灶赋》,认为其品质“阳羡武夷未能过焉”。
从全祖望的赋中,可以想象当年的盛况。清明前后,采茶女的身影遍布山野,指尖在茶芽间翻飞如蝶。夜晚,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全家老小围坐在一起,炒制新茶。
黄宗羲的好友郑溱曾带家人到车厩山中采茶、炒茶。他在《家人夜制新茶》一诗中生动记录了这一幕:“彻夜经营调火候,全家揉焙到天明。老夫倦睡两三觉,小鸟唤呼千百声……”
这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却孕育出了最不凡的滋味。
茶如人生,百味交织。而车厩的茶,格外厚重——它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浸润着山水的灵气,更凝聚着世代茶人的匠心与坚守。
今天,当你走进车厩,依然能看到满山的茶园,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茶香……
离开车厩时,将近黄昏。
夕阳把姚江染成金色,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暮色。我回头望去,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车厩渡遗迹。
越王的厩马已逝,车厩渡的舟楫已远,诗人的孤舟已杳,就连曾经的贡茶,也早已回归寻常。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山水还在,茶香还在,那些诗句还在,那些故事还在。
就像时铭在《车厩山中》所寻求的那样,虽然“云深无处觅仙踪”,但这方山水本身,这延续了千百年的生活本身,或许就是最真实的仙境。
真正的永恒,不是金戈铁马,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山水本身,是生活本身,是那些寻常日子里孕育出的不寻常的诗意。
车厩不语,姚江长流。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带走的是记忆,留下的是足迹。这些足迹叠加在一起,就成了历史,成了文化,成了一方水土的灵魂。
我忽然明白了——车厩之所以是车厩,不是因为越王曾在这里停厩,而是因为2500年来,始终有人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劳作,在这里写诗,在这里品茶。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才是这里所有故事的起点与归宿。
群山环绕中的村庄。
车启动了,车厩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姚江畔,在四明山麓,在每一个寻找它的人的心里。
那里,春风还轻拂着万山,十里松涛依旧在耳畔回响!
致读者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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